當前,高校的行政化色彩體現在哪些地方?行政之手給高校帶來哪些負面影響?
  “學術地位再高,沒有行政地位,很多資源也和你無關”
  李文慧(化名)曾是北京某高校的知名教授,連續多年擔任該校某系主任及教務處處長。2011年,因為年齡到限,她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崗位。
  此後幾年,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圍攏在李文慧身邊的學生越來越少。“我還有行政職務的時候,每天都有不少學生來找我,有請教學問的、有談工作的、有談個人問題的,一天下來沒有閑的時間。”她回憶道。“退休後,原來天天來辦公室的學生很久不和我聯繫。人們很快圍攏在新的系主任和處長身邊。出於工作需要,我可以理解。但連學術研討、研究活動都不再與我聯繫,這讓我有些難以接受。”李文慧說。“我沒想到職位的變化會帶來這麼直接的影響。因為喪失了行政資源,你對他未來的發展、進步沒有直接幫助了,他就不願在你身上花時間了。但有趣的是,當他知道自己的博士論文、項目要由你來評價時,很快又會出現。”李文慧說。這讓她多少有些心寒。雖然不情願,但她不得不承認,“很多時候,行政力量和功利色彩左右著校園。”
  放下個人得失不談,她的擔憂是,行政色彩的滲透影響了很多方面。比如目前,如果學校的教學、科研項目在行政領導的名下申報,成功率更高。以教授的名義去申報,則難度很大。多種名師、優秀教師、國家津貼的評選,距離普通一線教師也越來越遠。“大部分的決策權都在行政部門,甚至最終的獎項也會分給行政人員。所以,一些清高的教師甚至不屑於申報。遇上開明的、懂學術的領導還好;遇上糊塗的,真是困難重重。”她說,“知識分子,總該有點風骨的吧?當高校染上了‘機關病’,學術地位再高,沒有行政地位,很多資源也和你無關。”
  她記得,自己所在的學校已近10年未召開教師代表大會。“原本教師代表大會應對上一年工作作出總結,並制訂新的計劃。這其中,教師對新計劃提意見是很重要的環節。但現在,很多教學、科研計劃的制訂並沒有專家、教師咨詢的程序,最多會說‘詢問了校外專家’。新的計劃其實就是主管領導決定的。”
  因此,對於一些冷門卻必需的基礎學科,教師的積極性越來越低。“比如,原來一門基礎課一學期的課件有十幾個文件夾,學生要做大量的閱讀。現在,最多講一兩篇文章、小說。大家都把註意力放在領導關註的或者更便於申報項目的領域。”她說。
  她記得,學校某領導曾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說:“請大家放心,我也是知識分子,也是教授、博士,和你們的身份一樣。領導理論上是為教師服務的。”“但事實上,長期在行政崗位工作,必然會離科研、教書遠一些。如果再沒有渠道接觸一線情況,作出的決策難免官氣十足、與現實脫節。”她直言不諱,“一些高校領導並不愛校,沒有把學校當事業來做,只是以此為晉升之階。”
  高校里的“機關工作者”
  劉莎莎(化名)是某高校行政部門的青年員工,屬於高校里的“機關工作者”。不過,劉莎莎並不享受行政化的工作氛圍。“高校應該屬於純粹的學術研究機構,為社會培養和輸送高素質人才。然而現實情況是,高校也有類似機關里的行政領導,也有處長、科長、科員這樣的行政級別。在一些事情的處理方式上,甚至與政府部門大同小異。”她說。
  這兩年,學校內部開始了一些新的嘗試,比如鼓勵一線教師到行政部門任職。對於這些舉措,劉莎莎認為,“鼓勵人員流動,本意是想讓教學和行政部門多些交流,但一些教師卻沉迷於行政職務帶來的光環。”但這並非教師的個人問題。她所看到的現狀是:擁有行政職務,的確能獲得更多資源。
  “首先和學術委員會的接觸機會很多,對晉升的程序會很瞭解。其實,在學校內部,與晉升相關的學術評比、課題申請,都有很深的行政化烙印。行政領導擁有更大的話語權。如果能夠在高校內謀得一個處級職位,尤其是像教務處、研究生處這類比較重要的部門,確實會受益不少。”她說。
  “還有一些行政色彩滲透至人員管理領域:比如,校長或者書記會越過管人事的副校長,越級指揮調配人員流動,甚至小到一個科員;也有一些業務很優秀的教師,因為和領導存在矛盾,被調去了邊緣部門;還有些同事在續簽聘任合同時,突然被告知崗位已滿,不久,領導就會派來新人頂替他原來的工作。”劉莎莎說。
  “尤其是一些學術成就較高、脾氣比較執拗的老教師,很容易出現這類問題。”她說,“一個高校某個學科的代表人物非常重要,他的學術地位、社會聲望,決定了這個學科在全國的地位。如果老教授被忽視,傳遞的信號就是權力對知識和教育的輕視。長遠看,學校本身也會受到傷害。”
  在她印象里,“學校十幾年都沒開過教代會了,連擺設都算不上了。”很多政策,比如堅持了十幾年的教學計劃,會在未經學術委員會討論的情況下大幅度調整。“領導說改就改了,也沒有反饋和調查機制。”
  目前,不少高校都鼓勵年輕教師進入行政行列,本意是希望更多具有專業化技能的人介入這一領域,使得管理更加專業化,弱化行政色彩。“但效果並不理想。”她說。
  “一些教師確實瞭解了工作的運作流程,學校機關效率低、難辦事、臉色不好看的情況也有所緩解。但另一方面,卻助長了一些教師的官僚氣息。”她說,“有無職務的區別很大。‘官兒迷’肯定沒有精力去做教學和科研,行政化色彩過濃,就會使學術本位失位。這樣的氛圍不打破,行政之手總會凌駕於學術之上。”
  她曾看到一個鮮活的例子。學校某系曾有一位知名的老教授。“多年來他一直是系主任。近兩年剛一退休,各種學術活動就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了。有一次碰面,他向我抱怨了一句:‘這麼重要的學術會議,我是在結束後一個多星期才知道的。’”
  事實上,新上任的系主任僅為正科級。“但是小官卻有大權力。”劉莎莎直言,“人們不以學術成就論英雄,而是以行政職務。”
  “一些新來的年輕人,本來挺有活力的,愛說愛笑,但是在機關待了沒幾天,變得官氣十足,對一些來辦事的老教師,也開始發號施令。”劉莎莎說。
  “高校去行政化,事關國家的未來”
  杭州師範大學法學院教授範忠信對高校行政化色彩的感受是:“已經滲透至多方面,比較突出的領域包括人事任免、經費審批、學術評級等領域。過多的行政干預,勢必影響大學的自主性、創新性和教師的處事方式。”“比如,在職稱評選、文獻著作發表、文章是否存在抄襲等問題上,起決策作用的往往是行政部門。”他說,“再比如在課堂上講課,是由教務和行政系統來審查大綱。很多人從沒上過課,或者之前在一線,後來做管理了,如何判斷教師的觀點、引用資料、背景是否準確?怎麼去評價學術研究、教學內容?”
  在他看來,“純學術”的範疇狹小。“學術事務多少都會和行政、管理、學生工作、人事有關。各學校的教職工代表大會,原本應行使執行、參與、監督等作用,但事實上,現在主要負責逢年過節發米面油、組織郊游、聯誼等活動。”
  行政色彩過濃,就會導致:一個很有名望的教授在一個處長面前沒有發言權。習慣於服從行政權威,教師的自主性、獨立性、創造性必然慢慢衰退。“行政管理強調的是命令和服從的關係,但教育和研究工作,肯定不是這種邏輯。”他認為。“現在高校教師最重視的三大指標,包括課題、論文及著作發表、獲獎。以課題為例,從科研的角度看,課題的重要性應該以其對社會產生的價值為評判標準,而不是以行政級別為標準。”他說。
  事實上,課題被無形地劃分為三個等級。“即國家級、省部級和地廳級課題。一般學校都會鼓勵老師爭取最高級別課題,而課題本身對社會發展的影響、學術價值卻很少有人重視。”這3個等級均屬於縱向課題。“還有一類是橫向課題,大部分來源是社會企事業單位。但在現有的考核體制下,橫向課題缺乏優勢。”對於這點,範忠信深有體會。“目前,我負責學校一項法制中國化的課題。我們在全國尋找了20餘名優秀的年輕學者共同參與。這項課題就屬於橫向課題。”研究之初,學者們都很有積極性。然而,少了“國家級、省部級、地廳級”的頭銜,意味著學者們無法在單位考評中獲得加分。“於是,大家的積極性越來越低。課題就被烙上了‘淡而輕’的標記。”
  除了課題,學術論文及著作發表也遭遇類似命運。“在個人評比中,刊物也分等級,大體上分權威、核心和一般期刊。權威期刊再細化為一、二、三級。核心期刊也分重點和一般兩類。學術問題再次被分為三六九等。”範忠信說。
  “似乎所有元素都轉化為量化指標。發表一篇文章,考核表裡就要求填寫,你的研究和論文產生了什麼經濟效益?轉載率、引用率是多少?如果這些數值很低,評分就會低。不少老師不得不千方百計要求學生引用自己的文章。”他說。
  更多弊端隨之而來。一方面,教師被迫在研究方向的選擇上更為“現實主義”;另一方面,各領域優秀課題、刊物有限,大量需求最終導致尋租空間的出現。“獎項的評選也大同小異。原本單純的學術問題變為一場利益瓜分。熱衷於行政指標的教師往往難以安心學術,安心做學問的人缺乏話語權。”他說。
  更為深遠的影響體現在學生身上。範忠信記得,“我曾在課上問過學生:除了考試用書、教材之外,大學期間讀書超過5本的請舉手。班上連5人都沒有。我又問,你們的精力都花在什麼事情上了?答案五花八門,但大多用來解決更為現實的問題:比如考證。”
  “當校園充滿功利色彩,教師無法純粹做學術,學生也難免跟隨現實。”他說,“在大學教了 20多年書,我感到學生對知識的熱情在下降。”“更為尷尬的是,作為院系或高校的管理者,必須接受這些規則。唯有如此,才能確保下屬的利益不受影響,才能在工作中有發言權。抵觸卻遵從著,我想這是不少人的感受。”他說,“我是高校去行政化的堅定支持者,這項改革事關國家的未來。”
  (中國青年報)
  (原標題:安心做學問的人缺乏話語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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